凡煙小說

第六十五章

關燈
第六十五章

夜已深了,早已關閉的麗景門悄悄地被推開一條縫,一身黑衣的人往門外張望一陣,迅捷地進了門,穿過詔獄前不大的廣場,疾步往詔獄內去。

詔獄地下的暗室內,脫去官服的來俊臣只穿了一件素衣,起身迎接:“魏王。”

“來中丞,出大事了!”武承嗣慌慌張張地摘下遮住面目的籠帽,隨意掛在一邊,逼近來俊臣身前,“武成殿連五品以下的選任都要管,一年以來,都只是批可,這回怎麽偏查起這個來了?”

“常作此謀,難免有隙,魏王不必如此著急。”來俊臣卻是十分冷靜,從案上拿出一封信來,“有人向仆告密,說太平公主在神都廣布耳目,恐要對魏王不利。”

“她就算不廣布耳目,也從來跟我不是一條線上的!”武承嗣並不覺得這個情報有意思,“再說了,姑母什麽也不說,只讓大家去猜測,先前武懿宗拉著我去找姑母,平白被訓斥了一頓,到現在武懿宗看著姑母就怕。這樣的日子,什麽時候死都不知道,誰不在神都布些耳目?”

“魏王誤解了,仆的意思是,既然聖人在看,那麽誰有動向,誰就值得被懷疑。”來俊臣耐心解釋,“有人參與朝廷選官,已是鐵板釘釘的事,這件事被查出來,就不會是簡單的案件,它連著魏王,也就連著嫡位,魏王要脫身,也得圍繞著嫡位來脫身。”

武承嗣被說動,急斂衣坐下請教:“怎麽說?”

來俊臣笑道:“有人參與朝廷選官,這個人是誰?魏王的嫌疑難以撇清,不如再拉幾個人進來,把太平公主拉進來,把皇嗣也拉進來,左右聖人不過只能在武家人和李家人中間擇一位儲君,兩家都相安無事,和兩家都忤逆聖意,對於聖人如何抉擇儲君並沒有什麽影響。她總不能把你們都殺了,難道還準備自己活個千秋萬代嗎……”

“放肆!”來俊臣的笑僵在臉上,密室的門被從外面打開,武承嗣一個哆嗦回望過去,與狄仁傑和上官婉兒站在一起的武皇臉上,陰雲密布。

“陛下!”

“姑母!”

武皇突然出現在門口,武承嗣與來俊臣都始料未及,武承嗣忙膝行而前,跪伏在武皇腳下不敢擡頭。

門雖然打開,武皇卻佇立在門口不敢走進去,仿佛不邁入這個門檻,她就依然是在緊閉著的門外不知道這一密謀的皇帝。被她一再寬容,一再期盼能開悟的武家人,終於還是化為一柄利刃,從背後刺進她的心臟裏來。武皇高挑的身軀晃了晃,身後的婉兒反射性地伸手攙住,就像明堂坍塌的那天一樣,她把暴怒深深忍在心底,絕不允許情緒的決堤。

“陛下……”婉兒輕聲喚她,再強的忍耐力,婉兒也能感覺到攙著的這副身子已經快要到達極限。

武皇努力地克制,定定地望著這間昏暗的密室,絕不低頭看武承嗣一眼。見慣殺伐的一雙眼卻被黑漆漆的密室刺痛,如果再年輕二十歲,她絕不會對親人手軟。什麽骨肉至親?在她需要骨肉至親來接手江山時,卻只等來了骨肉至親的背叛!

武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,被婉兒扶住的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,彌漫著血腥味的詔獄裏在等她說出口一句“殺”,卻終於沒能等到。

“陛下!”

“陛下!”

“召太醫來!召太醫來!”

跟隨武皇二十年,婉兒從未見過她這樣不設防的模樣。

印象中,這個要強的女人是從沒有病過的,反倒是婉兒,要以身護公文染上風寒,要糾結於家世突然暈厥,那時的天後,說著理智到冷漠的話,卻派人悉心照料她。

雖然身份迥然不同,但她和太平一樣,是在武皇的羽翼下成長起來的。

正因如此,她們習慣了武皇的庇護,也習慣認為這個女人根本不可能倒下,對面換了一波又一波的敵人,她卻永遠屹立。

她永遠屹立,像天堂裏的大佛一樣,屹立在這個帝國,像一個不滅的神。

不,她怎麽可能是一個神!她曾在未修成的萬象神宮裏那樣驕傲地說,她絕不厭棄一個女人的身份,她計劃好她的千秋萬代,卻唯獨沒有對壽命的貪戀。

“陛下……”婉兒守在榻邊,見武皇幽幽轉醒,忙要招呼太醫進來。

“不必了。”武皇的聲音有些沙啞,擡手制止了婉兒,“沒什麽大礙。”

見她要坐起來,婉兒忙伸手去扶,壘起兩個靠枕,這個手握重權的紅顏宰相,在武皇的面前,仍如一個剛入宮的小宮女一般殷勤。

坐起來胸中淤氣更舒坦了些,武皇看看晃著些人影的殿外,問:“承嗣在外面嗎?”

“魏王回府去了。”婉兒回稟道,“魏王說,把陛下氣成這樣,是他不孝,要回府去絕食面壁。”

“絕食面壁?”武皇輕蔑一笑,一口斷定,“他到絕路上了,還想逼我。”

婉兒不語,直覺告訴她不該插手到由武皇一手操控的奪嫡的事上來。

“你這些天在武成殿辛苦了。”武皇忽然看向婉兒,雖是嘉勉的話,平靜的眼裏卻看不出任何情緒,“前些日子六郎提議,要編一本三教及詩文集成,我以為盛世本該有傳世之薈萃,本朝拔擢的學士也已有備,單缺一個主持修書的人。你把武成殿的事務交割一下,就去弘文館主持修書吧。”

婉兒愕然,卻見武皇無可辯駁地盯著她,才滿腹疑雲地低頭認了:“是。”

見她答應了,武皇便不再多說,吩咐道:“下去吧,請狄國老進來。”

隨著武皇的轉醒,外面候著的臣子也都各歸其位了,人群散去,狄仁傑進來,被安頓在武皇榻邊的席上,宮人們領了武皇的命,偌大的宮殿裏就只剩下了君臣二人。

武皇倚著枕頭,覷著正襟危坐的狄仁傑,先安撫他道:“國老在彭澤,委屈了。”

“陛下能知臣意,庇佑於詔獄,是臣之幸。”狄仁傑規規矩矩地回答。

“我在朝上沈浮近五十年,以為朝臣都不可信,不信世上真有君子,只有圖一時之利與你合作的人。於是有人今日為宰執,明日為囚徒,常伴我身邊的,唯有婉兒一人而已。”提起婉兒,武皇嘆道,“我曾說我是個孤君,她是個孤臣,正好是同行的人。她沒有桃李姻親的牽掛,至今也只是個才人,我放心把權力給她,是知道她離了我,不可能拉起顛覆朝廷的勢力來。”

狄仁傑卻道:“無論陛下是何用意,才人在武成殿主持議政,決斷能服三省宰相,已然是不世出的賢良了。”

武皇點頭:“以往有什麽事不決,問一問婉兒總沒錯,但唯獨這件事不可以。平時你們都在武成殿共議,好像是同一個宰相班子裏的人,然而她是內官,代表的是朕;國老是首相,代表的是群臣。”

狄仁傑知道武皇召他是要問什麽,低頭坦白忠心:“願為陛下分憂。”

“大周建國八年多了,我知道你們在急什麽,我又何嘗不想早日建儲,可我躲在幕後考察許久,竟沒有稱意的人選。”既得忠心,武皇也便不再繞著彎子說話,“承嗣說,神不欲歆類,氏不祀非族,武家的天下不能讓給外姓,我深以為然,可惜承嗣悖逆,為成其勢無所不用其極,不知吏治是國家血脈,不可以做一國之主。武三思心思太重,承嗣倒行逆施的時候他作為兄弟沒有阻攔,承嗣與武懿宗勾結告皇嗣的狀,他倒是小聰明,自己撇得幹幹凈凈,他是看中承嗣不一定能成事,想要等候時機,以便在爭鬥中左右逢源,其以利相喻收買人心的本事令人擔憂,亦非王者之風。我留皇嗣在東宮,他本就淡泊,又被我殺怕了,不敢出來爭,我要立姓李的做太子,已成勢的武家人不會罷休,皇嗣退心太重,一旦難以制衡,只怕招來混戰。國老說,我是傳子還是傳侄?”

狄仁傑仔細聆聽完,徑直一問:“臣鬥膽問陛下,兒子和侄子,究竟誰更親?”

武皇不答,暗自思忖。

狄仁傑便又問:“臣鬥膽再問陛下,陛下究竟要選擇一位怎樣的人君?”

武皇又不答,默然良久。

狄仁傑笑道:“陛下的兒子身上才跟陛下流著同樣的血,古來只聽說有祭祀父母的,沒聽說過有把姑母搬進太廟裏的。陛下開創宏圖偉業,無非是想找個人繼承下去,能秉承陛下之意的,難道不正該是最親近的兒子嗎?”

“陛下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,卻不願說出來,唯是怕武家的江山易了姓。大周基業,仰賴大唐三代累積,天皇大帝把江山托付給陛下,陛下是李家的兒媳,姓武姓李,事本一體,況且陛下早已賜皇嗣姓武,哪裏還有什麽武家人李家人的區別?”狄仁傑見武皇微微動容,便接著說下去,“魏王所為,令三省驚愕,專擅選官,以利為親,將來只怕不能守土,彼時太廟傾覆,陛下還求什麽江山永固?陛下怕皇嗣頂不住壓力要退,陛下忘記還有個皇子在外嗎?”

忽然提起,武皇一怔:“國老是說……顯兒?”

“廬陵王自被廢以來,在房州如履薄冰,已得匡正其失。陛下先為蒼生廢之,又為社稷立之,父母之教子如此,當為天下頌。豈不聞伊尹放太甲於桐宮,三年反善,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。帝太甲修德,諸侯鹹歸殷,百姓以寧。”

武皇輕笑:“說到廬陵王身上,國老怎麽不勸我立太平公主?”

狄仁傑也笑道:“公主性貴,陛下要是想立公主,早就不會以武家兒媳的身份讓她入新朝。”

“子侄之輩,有怨我者,有附我者。他們無一不以為我是他們奪位之路上的障礙,卻不知道傳遞江山務求穩妥,還未登大位就匆忙打起先君的主意。婉兒是我一手養大,隔著血海深仇也知我意,唯獨與我血脈相通的孩子們,竟然沒有一個能知我心,以為靠小人陰謀就能蒙蔽,不思為君者當懷坦蕩之心,若是有誰能與臺閣共主,能真正替我分憂,我又何當憂心如此?”武皇收起了笑意,最後問,“我欲擇賢而立,竟不可得。且如桓立,則恐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。國老以為,人君將如何,人臣將如何,社稷將如何?”

狄仁傑跪答:“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。雖無賢君,有德者可居,社稷托於臺閣,只要君王無亂命,三省皆陛下之信臣,可輔成王,以待雄主君臨。”

空落落的寢殿裏有關社稷的諫言久久回蕩,武皇仰天只作一嘆,疲憊地瞑目,揮手讓狄仁傑下去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